“480元省级三等奖,680元省级二等奖,1580元省级一等奖,可以代答题,包作品。”这是今年7月暑期以来,记者在某社交平台以家长身份咨询“白名单赛事咨询机构”时,反复听到的承诺。
“白名单”竞赛,是指列入教育部《2025-2028学年面向中小学生的全国性竞赛活动名单》的47项竞赛,分为自然科学素养、人文综合素养、艺术体育三大类别。作为“双减”政策框架下的配套治理举措,“白名单”赛事具备公益属性,严禁收取任何报名参赛费用。但记者调查发现,部分培训机构明码标价售卖“白名单”竞赛奖项,甚至包办参赛作品;还有第三方机构借着协办、地方推广授权的外衣层层转包运营,衍生出更加隐蔽的牟利套路,本该比拼素养能力的公益竞赛,异化为一门“证书生意”。
首都师范大学中小学生校外教育研究院院长薛海平认为,“白名单”赛事异化,既破坏教育公平,也加重家庭经济负担与教育焦虑,需要多部门闭环监管,斩断转包牟利链条,让竞赛回归育人本位。
“350元就可以保底中华诗词美育大赛省级三等奖。交上498元就可以保证获得国赛一等奖或二等奖。”记者咨询多家中小学竞赛培训机构时,不少工作人员笃定地向家长作出获奖保证,只需要提供学生信息、完成缴费即可,他还强调竞赛证书既可以用于日常评优争先,还能对小升初择校起到关键作用。
为证明自身和赛事方存在合作关系,位于南京市鼓楼区的西牛角文化创意工作室工作人员,主动向记者出示了其与“中华诗词美育大赛”组委会一名自称“马老师”的人员的微信聊天截图,并称“只要在该机构报名缴费,即可荣获‘白名单’竞赛证书”。
为打消家长顾虑,部分机构还开辟第三方平台交易渠道。注册于北京市石景山区的北京中星瀚宇科技有限公司,在淘宝网开设名为“科创制作工作室 ‘白名单’赛事指导”的店铺,该店客服人员称,480元、680元、1580元分别对应省级三等奖、二等奖、一等奖,可以配套提供发明日志等过程材料,也可以代做比赛作品,家长可以拿到证书之后再确认收货,发生“掉奖”情况可以随时退款。记者发现,这家店铺内面向科创类竞赛的商品销量已经达到4000多单。
该客服还告诉记者,不少老客户会直接微信付款或者对公转账,“现在市场价格很透明,不会有额外收费。”
记者了解到,很多机构线上反复口头承诺保证获奖,书面合同里却写着“口头承诺无效”“获奖结果不受机构控制”“一经缴费不予退费”等免责内容。一旦没拿到承诺的奖项,机构就拿出合同拒绝退费。
“作为提供格式合同的一方,第三方机构应对‘不保证获奖’‘不退费’等免除或减轻自身责任的条款,采取加黑加粗等方式向家长说明。未尽到提示说明义务的,家长可主张这些格式条款不成为合同内容。”北京市东卫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刘洋告诉记者,上述机构的行为实质上构成不合理地免除自身主要义务、排除家长主要退款权利的情形,司法实践中多被认定无效。
除直接售卖奖项外,还有第三方机构依托赛事授权、协办身份,衍生出更为隐蔽的牟利套路。
“没报名没作品的赛项竟然也能晋级复赛。”云南家长陈女士向记者讲述了自己参与“讲好中国故事”全国中小学语言素养大赛的离奇遭遇。她自行通过大赛官方网站报名解说赛项后,一家自称该赛事云南省组委会的云南巨量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巨量文化”)联系家长,要求家长把初赛视频提交至指定邮箱。家长提交解说视频后,却在没有提交任何演讲作品的情况下查到了该比赛演讲赛项晋级复赛的信息。
晋级后,巨量文化工作人员将家长拉入云南复赛微信群,要求复赛视频必须线元录制及照片拍摄费,另加15元必选保险费,80元化妆费可自愿选择。当家长询问是否可以自行拍摄上传,群内工作人员回复“原则上尽量选择缴费”。而大赛官网8月6日发布公告明确,复赛直接沿用初赛视频,无需再次上传。陈女士在群内质疑收费合理性、提醒其他家长警惕时,直接被群主移出群聊。
巨量文化称公司系该赛项云南省独家公益推广合作单位,并在公众号晒出一份由北京亿点星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下称“亿点星”)标注并盖章的确认函,函上写明“本确认函只作业务展示使用,不得用作其他用途”。大赛官网显示亿点星为协办单位,赛事查询小程序亦归属其旗下。记者致电亿点星核实巨量文化合作身份,工作人员回应“第三方机构数量多,我们并不清楚,既然是该机构联系你,就按它的要求提交”。记者多次拨打大赛组委会电话,截至发稿电话始终占线。
记者还注意到,一些竞赛搞起“模仿秀”,名称与正规比赛相似。此前“叶圣陶杯”全国中小学生新作文大赛,因与白名单中的“‘叶圣陶杯’全国中学生新作文大赛”仅一字之差,属违规“黑竞赛”,被法院认定构成不正当竞争。
在北京市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学会常务副会长段威看来,机构故意模糊赛事名称、虚构与白名单赛事的隶属或合作关系,让家长误认为其属于教育部认可赛事,损害白名单制度公信力和竞赛公平;若再借“官方合作”“保获奖”等虚假信息收费,还会违反反不正当竞争法、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即便部分机构手握盖章确认文件,若文件仅作业务展示、缺少正式授权效力,家长、学校据此产生合理信赖时,出具单位同样要承担法律责任。
为何教育部划定的白名单,会滋生层层转包、售卖奖项的灰色链条?薛海平分析,全国性赛事落地到各省市区县,需要大量线下组织、场地协调、学生动员的人力物力。主办方直接执行成本较高,通过授权转包既能快速扩大覆盖规模,又无须承担一线执行成本和管理责任,形成“甩手掌柜式”的逐利路径依赖,也给商业机构资质变现打开缺口。白名单官方背书带来的隐性稀缺价值、家长刚性需求以及供需错配的市场空间,进一步抬高赛事代理权价值,让多级转包、加价模式有了生存土壤。
刘洋介绍,根据现行法律和政策,白名单竞赛主办单位负有全过程监督管理义务,疏于监管、放任转包收费要承担过错责任;授权方擅自委托转包牟利,需承担违约及侵权责任;直接违规收费、“保获奖”虚假宣传的承办机构,将面临行政查处和退费赔偿乃至3倍欺诈赔偿,情节严重的还可能触及刑事诈骗;培训机构明知违规仍参与名额兜售,构成共同侵权,应依法承担连带责任。
在薛海平看来,让白名单赛事回归公益属性、育人本质,需从制度设计、监管执行、社会认知等多维度协同发力。赛事主办方及承办单位要直接负责组织实施,严禁任何形式的委托、授权或变相分包、承包,防止“白名单”资质被商业变现;坚持“零收费”与公益导向,杜绝“买奖”“保奖”等操作。教育部门应联合相关部门建立常态化巡查、举报监督和动态退出机制,对白名单赛事实行“能进能出”的动态管理。
刘洋建议,从法律制度层面建立更加完善的规制体系来治理“白名单”比赛异化问题,如教育部及省级教育行政部门应建立承办机构资质准入备案制度;主办单位应实行授权转包全程备案与公示;健全失信联合惩戒与行业禁入等机制,教育行政部门应会同市场监管、民政部门建立联合执法机制,对白名单赛事收费行为实行“一事一查”,强化收费行为穿透式监管,畅通投诉举报与集体维权通道,形成社会共治合力。
针对维权难问题,段威提醒家长:报名缴费前应核验赛事信息、审查合同,并留存微信聊天记录、宣传网页截图、缴费凭证等证据。一旦发生争议,应根据行为性质分别向教育行政部门、市场监管部门投诉举报,必要时通过诉讼维权。
“竞赛的意义在于锻炼孩子、激发兴趣,而非换取一张证书。”薛海平表示,应坚持“以赛促学、以赛促教”,切断竞赛与升学的隐性关联,提高赛事透明度与公平性;借助官方宣传破除家长“唯证书论”、追捧升学捷径的误区;用好校内素质教育资源,推动“白名单”赛事摆脱功利化“镀金工具”属性,回归培养兴趣、提升能力的成长本位,切实守护基础教育公平。